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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蹟與歷史建築的修護倫理
國立成功大學建築系  傅朝卿教授

壹、倫理(Ethics)與古蹟修護倫理的意義

「倫理」就其文字原意而言,係指人與人之人倫應對關係,近幾年則開始被廣泛的應用在其它學門之中,例如考古倫理、環保倫理、建築構造倫理,其意係指該項學門的各種面向的「適切性」與「不可踰越性」。在古蹟與歷史建築的修護過程中,「適切性」與「不可踰越性」其實也是十分重要的觀念,因之修護倫理也是應該被關注的課題。

在古蹟與歷史建築的修護中,牽涉到四大課題。第一是人的課題,修護人員的專業是修護成敗因素之一,所以專業及資格(professional, qualification)是極為重要的事。第二是修護程序,什麼時候該做些什麼事是整個修護過程中的關鍵之一,所以其是時刻(Timing)的問題。第三是修護時使用材料的問題,到底那些可使用新材料,那些必須保有舊料,必須從不同的觀點來衡量。第四則是修護層級的課題,面對一棟古蹟或歷史建築,從原貌保存到拆除重建之間,存在著不同的干預程度,究竟要採取那一種層級則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

在古蹟與歷史建築的修護中,所謂的「適切性」是指適當的專業人員在適當的時間以適當的材料,採取適當的修護層級來對古蹟及歷史建築進行修護。「不可踰越性」是指要防止不適當的專業人員在不適當的時間以不適當的材料,採取不適當的修護層級來對古蹟及歷史建築進行修護。

貳、法令上的規範的修護倫理

  古蹟與歷史建築在完成調查與研究後,即可進行實際的整修與維護工作。台灣的文資法及其施行細則,對於人、程序、材料及層級事實上都有一些規範,只不過這些規範有些不甚清楚。也因為對於許多事項留有模糊的地帶,成為相關人員自由心證表達之處,也成為許多爭議之源,實有檢討之必要。

• 《文化資產保存法》第三十條:「古蹟應保存原有形貌及文化風貌,不得變更,如因故損毀應依原有形貌及文化風貌修復,並得依其性質,報經古蹟主管機關許可後,採取不同之保存、維護或再利用方式。古蹟之發掘、修復、再利用,應由各管理維護機關(構),提出計劃,報經古蹟主管機關許可

後始得為之。前項修復計畫之提出,必要時得採用現代科技與工法,以增加其防震、防災、防蛀等機能。」(程序、層級)
•《文化資產保存法》第三十五條:「古蹟非因國防安全或國家重大建設,並經古蹟主管機關同意,不得遷移或拆除。公私營建工程不得破壞古蹟之完整、遮蓋古蹟之外貌或阻塞其觀覽之通道。」(程序、層級)
•《文化資產保存法施行細則》第四十五條:「古蹟之修護,其管理機關、團體或個人應將修護計畫連同設計圖說及預定日期,報經該古蹟主管機關許可後始得為之。古蹟主管機關收到古蹟修護計畫後,應邀集有關機關及學者專家研商,並以於三十日內決定為原則。」(程序)
•《文化資產保存法施行細則》第四十六條:「古蹟維護,應依下列原則為之:1.保存原有之色彩、形貌。2.採用原用或相近之材料。3.使用傳統之技術及方法。4.非有必要不得解體重建。」(材料、層級)
•《文化資產保存法施行細則》第四十七條:「古蹟修護工程,應遴聘具有傳統或專業技術人員為之。」(人員)
•《文化資產保存法施行細則》第四十八條:「重大古蹟修護工程,古蹟主管機關應委託專家學者作成工作報告書,存供日後文獻之用」。(程序)

參、不可踰越的修護層級倫理

在台灣的古蹟與歷史建築修護中,有關修護層級的倫理是最為紊亂的,許多不該被採取的措施經常被踰越的使用,因此有必要在此加以更進一步的說明。一般而言,世界上先進國家對於其古蹟與歷史建築保護及維護干預(intervention)之層級共有七種,其分別是:衰敗的防治(prevent deterioration) 或稱間接維護(indirect conservation)、原貌保存(preservation)、強化(consolidation) 或稱直接維護(direction conservation)、復原 (restoration)、複製(reproduction) 、重建(reconstruction)與再利用(reuse)。


(1)衰敗的防治(間接保存)

  所謂衰敗的防治乃是以事先控制的環境來保護古蹟與歷史建築,以預防衰敗的產生和損壞媒介的轉趨積極。當然,對於古蹟與歷史建築定期的調查

與維護亦可防範破壞於未然。衰敗和損壞起因於水的各種不同形態、化學作用和各類的害蟲和微生物,此等作用必須加以阻止以維護文化資產。預防衰敗包含室內溫、濕度和光線的控制,以及預防火災、雷災、竊盜和藝術破壞的行為,並且提供清潔以及完善的整體管理。在工業化較為嚴重的環境中尚需預防或減輕大氣污染和交通振動二者;如果在地下水抽取嚴重的地區,地層下陷亦必須加以控制。總結的說,定期的檢查與修繕是預防古蹟與歷史建築衰敗的根本。

在義大利,許多古蹟與歷史建築中都有不同的衰敗防治措施,以龐貝的維提之屋(House of Vetii)為例,其牆上重要的壁畫外面均以厚玻璃保護,以防範人為的碰觸。又如許多教堂中的壁畫在平常是不以強燈照射,若參觀者有特別的需求再行投幣開啟燈源,幾分鐘後燈光又會自行熄滅以免畫作被燈光長期照射而破壞。在台灣,不少古蹟與歷史建築的破壞現象及裝飾之脫落均是可以事先預防。許多廟宇中的彩繪可以說是任煙燻燈照,幾年之後,也許畫作就破損不堪了。而古蹟與歷史建築中的防火、防雷及防盜措施更是普遍的不足,對古蹟與歷史建築定期之維護的觀念更是普遍的缺乏。

(2)原貌保存

 原貌保存乃是直接處理古蹟與歷史建築之方式,其目的在維持古建築於現存狀態。當必須預防更進一步的衰敗時,修繕的工作才必須被執行。衰敗的防治與原貌保存不同之處乃是前者是防患於未然,後者是破壞現象已經產生,必須加以制止並維持古建築於最後修護時的狀態。在西方國家,原貌保存之層級被廣泛的應用於著名的遺蹟之上,不嚴謹的臆測性修復甚少被執行。在西西里島阿格利真投(Agrigento)的神廟谷(Valley 0f Temples)等希臘遺蹟、羅馬廣場(Roman Forum)廢墟、(Colosseum)競技場與龐貝城(Pompeii)中,不少殘破的古蹟與歷史建築都被原貌凍結下來,義大利當局縱然有推測性的復原圖樣,但卻未曾加以實質的復原,頂多是在古蹟與歷史建築中擺上一幅推測性復原圖,以使參觀者可以「想像」以前的古蹟與歷史建築「可能」的風貌。這一種態度,實在可以供台灣的古蹟與歷史建築維護界參考與借鏡,因為台灣古蹟與歷史建築在修護過程中,原貌保存此層級甚少被執行,比較有名的例子只有台灣城(熱蘭遮城)殘蹟而已,多數古蹟與歷史建築都做了過多的復原或其它措施。如果某一棟古蹟或歷史建築只該原貌保存,但是在修護過程中卻應用了復原的層級,就是踰越了其該做的事。

(3)強化(直接維護)

強化是在古蹟與歷史建築實質架構中做物質性的添加物、使用黏著物或導入支撐材,以確保其持續的耐久性或結構的原樣。當古蹟與歷史建築構材強度不足以應付未來的危險時,現存材料的強化必須被完成,但結構系統的原樣必須加以尊重而其主要特徵原始形貌獲得保存,並且歷史性的證物不應遭受破壞。此外,古蹟與歷史建築結構的補強,必須將建築物整體結構性能一併考慮,以免因局部構件的補強而使全體結構性能產生偏差,釀成更大的危險。

傳統技藝和材料的使用具有絕對的重要性,然而當傳統方法不敷需求時,則可使用經科學資料和實驗證實其可逆性(reversible)和在氣候條件及尺度方面都適用之新材料與現代技術。在西西里島的希臘神廟與龐貝的遺跡中我們都可以看到古蹟與歷史建築中以現代的鋼材加以支撐原有磚石構造的例子。在台灣的古蹟與歷史建築中,強化這種修護層級也不多見,甚至有人反對強化措施,認為其會破壞古蹟與歷史建築的和協與美觀,因而古蹟與歷史建築往往從破損到修護中沒有任何的中間過程,往往輕微的破壞最後演變成嚴重的破壞。其實在還沒有最後的修護時,強化的措施是一種必要的手段。台灣的文資法過去在這方面是極為消極的,必要的補強經常被視為是破壞古蹟,不過新修訂的法令已有重大的改變。

(4)復原

古蹟與歷史建築的復原過程乃是一項高度專門性的工作,其目的在保存和顯現該「文化資產」的整體美學和歷史價值,因此復原必須以尊重原始材料和考古證據為基礎,任何的臆測應加以避免。在古蹟與歷史建築的修護過程中,除非擬加以去除的部份被廣泛地承認並不具有重要性;而擬使之顯露出來的某時期的材料又極具歷史、考古或美學價值,而其維護狀況良好,始可將現況被隱藏的狀態顯露出來。確實的考古證據的支持或是復原後會使該古蹟與歷史建築比廢墟更容易為人所理解,對於遺跡殘破部份利用原有材料加以復原乃是被視為正當的作法。但若處理不當,也可能會使得原有的歷史性看起來像是電影中的佈景,而降低其啟示的價值。

古蹟與歷史建築已喪失的裝飾性構件的替換也是一種復原的形式。喪失部份的替換應與整體和諧,但同時又必須能夠與原有的部份區別出來,而不致混淆其原有藝術與歷史的證據。由於形式上的統一並非復原的目標,因而任何時期的添加部份可以考慮被視為「歷史紀錄」而非單純的前期修護。在某種意義上,建築物的清潔也可以被視為是復原的一部份,因為其將被污穢的部份去掉,呈現出原有未受污染的部份。梵諦岡西斯汀教堂中由巨匠米開朗基羅所繪之天花壁畫近年來的清洗可以被看做是局部復原的手段,本來經過空氣灰塵污染呈現暗色的壁畫重現米氏當初所繪之鮮明色彩。

反觀台灣目前大多數古蹟與歷史建築維護,太過於應用復原的層級,有些有經過嚴謹的歷史考証,可是大部份破損的古蹟與歷史建築均只憑幾張照片加以臆測便採取復原的措失,有的甚至是建築師自己的推論,結果造成許多新舊不分,混淆原有古蹟與歷史建築史實性的情況。已復原之台南風神廟前西側的石亭與復原中萬金天主堂的鐘塔都是此類之例。換句話說,台灣古蹟與歷史建築中存在著許多不適切的復原,也踰越了許多該遵守的分寸,值得檢討。

(5)複製

  複製原作以替換某些已喪失或衰敗的部份,以維持原有的美學和諧乃是古蹟與歷史建築修護的另一種層級。在歐洲許多國家如果具有價值的古蹟與歷史建築面臨無法恢復補救的破壞或遭受其所在環境的威脅時,它可能必須被遷移至更合適的環境中予以保存,並且為保持原地或建築物的協調而以複製品取代。此種複製方式在義大利也有許多的實例,如西西里阿格利真投神廟谷的奧林匹亞宙斯神廟(Tempio di Giove Olimpico)中本來是採取人像巨柱做為支撐,然現在於神廟遺蹟的地上看到的巨像卻是複製品,原物早於收藏於博物館中以防止其破壞。

在台灣的古蹟與歷史建築修護上,複製是許多人還不能接受的措施,而法令上也有待突破。許多廟宇中的精美或者是藝術價值很高木構件及彩畫在煙燻之下,其實壽命都不長。在無法於現地保存時,而這些木構件及彩畫若能採取複製的層級,將原物保存於適當的場所,而以與原物一模一樣的複製品,將可以保護這些木構件及彩畫免於加速破壞。

(6)重建

  有時候由於各種因素的破壞,古蹟與歷史建築重建乃是迫不得已的方式。一如復原一樣,重建仍應基於正確的考證和證據的支持,而非基於臆測。因為重建之物將不會有歲月之痕跡,所以其並不該被鼓勵。而且重建必須有大部份的構件屬於原物,而不是以大部份新建材來重建,否則豈不成了新建之物。在這種觀點下,台灣921地震中幾棟受損的古蹟是否該花費巨款重建是值得討論的事。

遷移整個建築物至新的基地亦是重建的另一種形式。除非基於保存該古蹟與歷史建築與歷史性建築之需要、或為國家或國際上非常重大的利益而認為有必要;否則此種遷移的保存方式應加以避免。況且遷移重建擔負根本的文化價值之喪失、以及新環境潛在危險的產生。台北的林安泰宅重建於濱江公園及許多老建築重建於花壇民俗村就是此層級於台灣實踐之例。

(7)可適性再利用

保存古蹟與歷史建築最佳的途徑乃是維持他們被持續使用,使其維持原來之用途乃是保存的最好方式。但是在許多狀況下,會適度改變原建築之「可適性再利用」通常是使古蹟與歷史建築之歷史和美學價值得以被經濟地保護唯一的途徑,並且可為古蹟與歷史建築帶來現代的規範。再利用往往會牽涉到現代化或是新設施之加入,但是這也是使古蹟與歷史建築獲得再生之機會。在義大利,再利用在不少古蹟與歷史建築中都可以看到。在西西里陶爾米納(Taormina)希臘劇場中,我們可以看到新搭建的舞台與參觀席坐位,整個劇場經常被當成是現代表演空間;類似的情況也見之於威諾納((Verona)的圓形競技場與龐貝城的劇場中。在古蹟與歷史建築中舉辦活動是歐美國家經常見到的情形,在台灣卻常常被認為是會破壞古蹟與歷史建築而不被鼓勵。我們的觀念是否已該適度的改變?

除了利用遺蹟興辦活動之外,在義大利我們也看到了古建築被改變用途的再利用案。羅馬的羅馬天使聖塔瑪麗亞教堂(Santa Maris degli Angeli)即為一例。此教堂乃是於一五六一年,由米開朗基羅就羅馬時期興建的戴奧克利仙浴場(Baths of Diocletian)加以改建再利用而成,由教宗庇護四世(Plus IV)加以祝聖。在文藝復興時期在知識分子中一直存在著對於過去古典異教之喜愛及對基督教教義依存之矛盾症候。由於此教堂於十八世紀時又歷經改變,許多牆面都加上了華麗的巴洛克裝飾,有時候米開朗基羅之原企圖就比較難看出。事實上米開朗基羅在此建築中最大的成就乃是他如何應用原有羅馬浴場空間改變成教堂的「再利用」計劃,此計劃可以說是歷史上最早成功的再利用案例之一。

戰後義大利威諾納的古堡博物館及巴黎奧塞美術館都是建築史上有名的再利用案,由建築師將老舊的古蹟,經過適度的增改建,轉化成舉世聞名的博物館。在台灣,老建築再利用是近幾年才興起的觀念,實例還不多,已完成的台北二二八紀念館及新竹的迎曦門與進行中的舊台南州廳改成國立文化資產保存研究中心都是值得肯定的案例。

肆、小 結

古蹟與歷史建築修護的倫理看似簡單,但實際執行上卻非常困難。然而如何讓修護適切,甚至是不要逾越該有的分寸,卻是修護成敗的關鍵。所有參與古蹟與歷史建築修護的專業人員不可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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